疯了,两个武卒都没有按住她,叫她暴起直冲梁茵而来。梁茵晓得自己单打独斗打不过她,一挥手,一队武卒一拥而上,与梁茵一道把沉靖和按在了地上,她压着沉靖和的头颅,将她半张脸按进了泥地里,转过头淡然对着沉父道:“伯父,再多的黄金,抵得上你全家的头颅么?”
沉父看着一家老小绝望的眼眸,终于醒悟过来,颓然跪倒,供认不讳。
梁茵看着武卒将沉靖和捆了个结实堵上了嘴,回过身蹲到沉父身边,茫然地问向他:“伯父,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呢?你也不曾花啊。”
那个曾经高大温和如同梁茵梦中的父亲一样的人再撑不住风骨,痛哭流涕懊悔难当:“少时太苦了啊,我也不晓得,回过神来便已是这样了……”他的母亲虽是进士出身,官运却极差,一生都是个清贫穷官,她自己认了命安贫乐道,却想不到仔细教养的儿子记住了怎么写锦绣文章,却也记住了贫苦与窘迫。
哈,竟就是这样。
梁茵失了兴致,站起身来,淡漠地环顾这一家老小各异的神色,悲痛、不甘、绝望、愤怒、仇恨……不过是这京中最寻常最无趣的一副景象罢了。
“伯父伯母还好么?”
梁茵不答沉靖和的质问,沉靖和也不追问,一杯一杯地喝酒。
她何尝不知道是她父亲罪有应得,是她父亲害了全家人,她恨,她只是恨。做错了事便该认,可谁都可以,独独不该是梁茵。为什么梁茵要来做这件事呢,为什么她就非要沾染这样的脏事,为什么非要叫自己看见那样冷漠狠厉的一个梁茵……为什么她就不能让自己去死呢。
她恨梁茵,但她更恨无能无用的自己。
她又有什么颜面再见梁茵呢。
“老头早便走了,没几年,留下一家子艰难度日。前些年母亲也走了。两回我都在军中,不曾回去。”她恨恨地又饮了一口酒。
他们家吐得够多,陛下觉得还算识相,高抬轻落了。她父亲贬为庶人,永不复用,子女为官的去官罢职十年不得复用,不为官的亦是十年不得科举或在各处任官。一家子都算是没了前程,一门三进士,到头来落个一场空,一家子整日地吵,阿姊本都入了翰林了,忽地一下什么都没有了,受不得这样的痛苦,日夜把自己关在屋里饮酒。
好好的父慈母爱子女孝悌的一个家,碎了个干净。沉靖和消沉了一些时日,忍无可忍拍案而起,远走北疆从了军。她也十年不得为官,武将也不行,硬是做了十年的兵,打了十年的仗,这才入了庞洌的眼,带在身边做亲兵,又拜了义父,等到过了三十岁才算是又有了官身。
蹉跎半生,每每回头,梁茵都在那里,被排挤的梁茵,拼命三娘一般的梁茵,浑身浴血不改狠厉的梁茵,意气风发的梁茵,温润友善指点她课业的梁茵,被伙伴们簇拥着笑得腼腆羞涩的梁茵……以及后来日渐阴鸷冷厉的梁茵,和抄家那日冷得仿佛不曾认识过的梁茵。每一个梁茵身边都有一个她自己,她们两个都早已面目全非了。
她说着深恨梁茵,说着她们有仇,可实则不过是她也不晓得该如何待梁茵。她已不是当年的自己,梁茵也不是当年的梁茵了。她现下是皇城司都指挥使,她心甘情愿地为陛下当一把血迹斑斑的刀,她走到哪里血色便到哪里。
她用了那么久拼了多少命撒了多少血才有了新的家,她费尽心思要保住她的家,她忍她让她退她竭尽全力,可梁茵的到来是不是意味着她又要失去她的家了?
她不晓得,她在酒里又一次成了那一年被按在泥地里无能为力的少年郎。
她好累啊。这就是成了人之后的天地么,怎得与少年时全然不同了呢,她们那时又为何那般盼着成人呢?若是早知道,能多做上几年少年郎又有什么不好呢。
她在朦胧的醉眼里拨弄着酒盏,低低地含糊不清地开口:“蕴之,对不住……对不住……”
梁茵眼一热,伸手抱她在怀中。嚎啕的哭声响在耳边,叫梁茵也心酸难忍。
那一年她带着从沉家抄出的单子去见陛下,跪在陛下面前求陛下给沉凯之留一条活路。
陛下饶有兴致地打量她:“蕴之,这是你头一回求我。我可以应你,我欠你一个情,我记着呢。可你向来晓得分寸,真的要为一家子罪臣动用你我的情分?”
“是。”梁茵低下头,将额头磕在甘露殿的地砖上。
“蕴之啊,世上从无回头路,选了便要一条道走到黑,你我都是无路可走的人啊。心要硬,谁都不该让你生了软弱之心。我也不会。只此一回。”陛下站在帘幕后头,看不清面目,低低的话似在跟梁茵说,又好似在同自己说,“在这里好好想想。”
那一夜,梁茵在甘露殿外间跪了整夜。
陛下比她想得大方,她不仅放过了沉靖和,也放过了沉靖和一家。但陛下也比她想得苛刻,她要梁茵心中再无旁骛,唯有自己。
从此她真的是背弃了所有人了,姊妹、同袍、友人、师长,所有人都与她分道。不怪他们,他们也有家也有私心有私利,谁家
情欲小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