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阳,丞相府。
这一日,书房里日光从窗棂间漫进来,在案上铺开一片柔和的亮。高澄坐在案后批公文,笔锋落得又快又稳,偶尔停下来想一想,又接着写。元玉仪站在案侧研墨,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着圈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孝瓘坐在窗边的小几上,低头翻着一本旧画本。边角卷起,纸页泛黄,是他从邺城带来的,不知翻过多少遍。他翻到一页——两只小兔并肩吃草,一只耳朵竖着,一只歪到了天上。
那是他和三哥一起画的,三哥画的那只。他看了片刻,嘴角翘了翘,又翻过去。偶尔抬头看一眼案后的父王,又看一眼研墨的公主,再低下头去。
书房里很静。孝瓘听着笔尖落纸声、墨锭转圈声、还有自己翻页时的轻响——三道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人开口唱的歌,很好听。
高澄搁下批了一半的公文,忽然想起元善见前阵子在宫里大兴土木,修什么假山园囿。他嗤了一声——修园子,花的都是他的钱。
也罢。总得让那傻子有点事做。省得闲下来,脑子里转些不该转的念头。
他铺开一张信笺,提笔蘸墨,写了几行字。笔锋落定,搁下笔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元玉仪探头看了一眼,忍不住笑出来,“‘痴人复何似?痴势小差未?’这是写给谁的?”
“崔季舒。”高澄靠在椅背上,语气戏谑,“问问那傻子近况如何。”他说“傻子”二字的时候,语气随意,甚至带了几分亲昵。
元玉仪把信笺搁回案上,想起上回抄《华林遍略》的事,笑意怎么也收不住。“你这人,有时候还挺滑稽。”高澄瞥她一眼,没接话,唇角弯了一下。
孝瓘从画本上抬起头,看看父王,又看看公主,忽然觉得这间书房好亮。窗外的日光、案上的墨香、父王写字时的专注、公主眉眼低垂的侧颜——这些混在一起,让他心里涨涨的,像有什么东西满出来了,又说不出来是什么。他低下头继续翻画本,可翻了两页,手指忽然顿住。
他想起三哥。昨天在廊下碰见三哥,喊他好几声,他才回过头来,只应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。吃饭的时候,三哥坐在他对面,筷子拨着碗里的饭,拨来拨去,没吃几口。
他问三哥怎么了,三哥说没什么。前天他在花园里捉到一只蜻蜓,兴冲冲拿去给三哥看,三哥只看了一眼,说“哦,挺好的”。那只蜻蜓后来从他指间飞走了。他去三哥院子找过他,三哥在翻书,可书是倒着的。
孝瓘知道三哥心里难受。可他也难受。他把画本合上,手指在封面上画着圈,画了一圈又一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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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书房出来,廊下的风裹着暑气扑面而来。孝瓘刚转过廊角,便看见孝琬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,手里捏着一根草茎,无意识地缠来缠去。孝瓘的手忽然从元玉仪掌心里抽了出来——动作很快,像被烫了一下。
他垂下手,指尖蜷了蜷,没敢看孝琬,也没敢看元玉仪。
元玉仪低头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她抬起头,对槐树下的孝琬笑了笑。“你俩玩吧。”说完转身走了,步子不急不缓,没有回头。
孝琬走过来,目光先落在孝瓘脸上,又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。“你们刚才干嘛了?”小脸绷着,是审人的语气。
孝瓘垂着眼,支支吾吾:“在书房……看父王写信。”
“写给谁?”
“写给……父王骂他傻子。”孝瓘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好像是什么叔……”
“崔季舒。”孝琬替他接了。
“对,是他。”孝瓘点点头。
孝琬忽然皱眉握拳,“他就是之前打我舅舅的坏人!”
“是父王让他打的。”孝瓘的声音比方才小了一些。他想起三哥这几天都不太理他,他怕自己说错话。
孝琬沉默了一会儿,猛地一跺脚,“那是我舅舅啊。父王也真是的!”
孝瓘没有接话,低下头,脚尖蹭着地上的砖缝,一下,又一下。他想说——三哥,你别气了,父王连我娘是谁都不告诉我。这句话已经到了喉咙口,又被他咽了回去。
孝琬气不打一处来。舅舅待他很好,每次进宫都备好他爱吃的果子,亲手剥了放在他手边。有一回他在殿前摔破了膝盖,舅舅蹲下来给他上药,一边上药一边哄:“不疼不疼,舅舅吹吹。”舅母也是姑姑,喜欢拉着他讲故事,声音软得像四月的风。
可每次离开,他回头望去,总看见他们两个站在殿门内侧,目光越过他的头,望向远处那些面无表情的禁军,眼底蓄着一层散不去的雾。
父王对母妃的态度也很奇怪。回府这些天,一次也没看过她。
孝琬低下头,踢了踢脚边的石子。“舅舅对我好,姑姑对我也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父王对舅舅不好,对母妃也——”他找不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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